昨晚7点,中南财大南湖会堂,易中天讲座:《中国文化的思想内核》。对此人,我既不讨厌,也谈不上狂热,应该处于一种能够接受并稍稍有点喜欢的状态。喜欢,是喜欢听他讲课。抨击他的人再凶猛,也无法否认他的讲课艺术。你可以在听完他的课后嗤之以鼻——胡侃而已!但你仍旧忍不住想听。这就是易中天的厉害处。
他讲汉代风云人物时,我相当欣赏。尽管后来发现其中许多观点只是照搬古人的,并无自己的创见,但作为一名教师,知识的传播者,他肯定达到了标准,甚至远远超出了标准。听完他讲的历史,头脑中曾经混乱和模糊的碎片都被连缀了起来,成为清晰的线索、图案、动画。比如韩信攻赵(井陉之战)的部署,之前我根本记不清怎么回事,他一讲解加表演,活灵活现,立刻印在脑子里了。我承认我的脑子不太灵光,但易中天为许多脑子不太灵光的人造福,也是功德,你不能说这叫浅薄,该禁止,这不搞歧视么。脑子不灵光的人群更需要文化关怀不是?汉代风云人物之后轮到孔庆东讲金庸,感觉像吃麻辣烫正吃到兴头上忽然换成了白开水,没滋味,也就没了胃口。
品三国时,不少人大概由于某种微妙的原因,对他产生了不满。我倒没这症状,但也觉得不及汉代风云人物出彩。不排除我对三国太熟悉以致丧失新鲜感的可能,也不排除他“火”起来以后,面对全国观众,心态发生变化的可能。不管怎么说,他的讲课水平摆在那里,任谁也抢不走,即使略有回落,也不至于天悬地隔。可为什么汉代风云人物鲜有人挑刺,品三国播出后却一片讨伐之声呢?原因太明显了——他出名了。出名之前和出名之后,绝对是两种待遇。况且三国的普及率太高,人人肚里都有些货,自诩半个专家;但凡一知半解的,就能跳出来对他指指点点。只是若真给那些人一个上百家讲坛的机会,恐怕听众寥寥。
是人民选择了易中天,时代选择了易中天。而不是易中天曲意逢迎人民和时代。一部分倒易派,红眼病很重。可惜人民和时代就是不选择他们,任凭他们刻意迎合,也无济于事。
我只说一部分倒易派是红眼病患者,因为另一部分不是。那是什么呢?对这一部分人,我是比较尊重的。他们批判易中天,并非出于泄私愤的目的(眼红算一种私愤了),的的确确是站在文化层面思考问题的。他们具有凡夫俗子所不具备的敏锐的文化嗅觉——或许敏锐得有些敏感了——并以捍卫文化为己任,誓要清扫一切异味,以维持正常的文化秩序。易中天的“萝卜文化”在他们眼里,几乎等于大厦将倾的凶兆,仿佛文化一旦和草根粘在一起,就意味着天使和魔鬼的结合,是不可饶恕的堕落。于是他们说:那不叫学术,只是评书而已。想来也有几分道理。那么姑且把易中天当成一个说书的。说书人给老百姓普及历史知识,自古皆然,穷苦大众有本钱进学堂去听子曰诗云么?不都是听评书听戏曲听故事,口口相传的历史么?这样的“民间历史”至今仍比“官方历史”更具有生命力和影响力!那么易中天为何被视作洪水猛兽?老百姓听了他的评书,民族就灭亡,文化就崩溃,社会就混乱么?若真如此,中国几百年前就该灭亡了,怎么迄今屹立不倒,反倒一派欣欣向荣、百家争鸣的好气象?
他们又说:易中天没有学者风范,治学不严谨,讲课中硬伤累累。挑硬伤,我赞成,对学术就应该越精越好,越慎越好。但我希望他们怀着善意指出易中天的错误,以助他改进,而不是别有用心的、借此全盘否定易中天的学术水平。人非圣贤,谁讲课都不可能避免硬伤。如果说当了教授就不许有硬伤,否则就该下课,
还有一撮倒易派,属于人云亦云,没主见之人。不谈。
或许,这个时代的人们觉得英雄太遥远,也太圣洁,不如小人来得亲切,所以着力给他们染上些平民气息,以图拉近精神距离。易中天的调侃历史恰好满足了他们的需求。于是他火了。文化多元的社会就是这点好——你可以自认高明,谁讲也不听,自己读书,自己取舍;也可以选择听王立群、孔庆东这类标准的书生调;同样可以选择与易中天的“萝卜文化”产生共鸣。各层次、各背景的人,可以获得各自的所需。没有必要互相鄙夷。
易中天的讲史风格也不是首创。我有一本《资治通鉴》通俗版,小学三年级语基赛获奖得的,此书的文风就和易中天的如出一辙——应该说易中天与它如出一辙——非常现代,贴近小人物的心态。我一直爱读,觉得这种写法真真别致有趣,极罕见的。第一次听易中天讲汉代风云人物时,大吃一惊——为何耳/眼熟到如此!久违了!竟怀疑那书是他编写的。不过查了一回发现不是。易中天的硬伤倒比书上多了去了,有些地方(比如论证周瑜为什么不可能嫉妒诸葛亮)滑稽得类似信口开河,结论是正确,但论证过程毫无逻辑,漏洞百出。我希望他把活泼的讲课风格延续下去,但要在内容上加以修订和改善。事物都需要一个发展的过程,是由不完美到完美,还是由不完美到消亡,取决于我们的引导方向。另外,治学严谨的人往往拙于表达和传授,能说会道的人呢,又时时失之轻浮,治学粗疏。二者俱全的完人委实难寻。因此,对于二者只居其一的人,我们都必须给予保护,让他们各司其职,通力合作。不能痛恨人家的“残疾”就进行打压。不人道啊。况且世间“残疾”人占大多数,也打压不完。
昨晚的会场忒火爆,财大每班只1、2张票,学生抽签得。讲座开始了,门外仍然不甘心的围了百来人,愤慨的要求进场,站着听也好。但保安态度死硬,一口咬定里面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。我望里瞅了眼,分明空荡荡,跟没坐人似的。搞笑的是,说话间又有几名教师模样的人,拖儿带女的进了场。不明白六七岁的孩子能听懂什么,反正我被猛烈打击了……票自然都留给了校领导及其亲属,分到学生手上的也就那么几张剩菜。南湖会堂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,都是最应该、也最渴望坐在会堂里接受知识的学生。
过了半个多钟头,人渐渐散去,垂头丧气的去文澜楼看直播了。我也想去,心想这么等下去啥也捞不着啊。小易还不死心,拉着我继续等,指望人再少一点,没准保安良心发现,放我们进去了。我说保安咋会良心发现,心肠不硬能干这行么?最终去了文澜楼。只赶上后一小时。所幸直播效果尚可,大屏幕,图像声音都清晰。易中天的确是个聪明人,大聪明还是小聪明我不敢说,但思维如此敏捷,语言如此风趣,便是一种聪明,无可否认。有些话看起来似寻常搞笑,却包含了文化现象——按照他的说法,不要觉得文化有多高深多遥远,文化就在我们身边,日常的一举一动之中。如果说他不过耍嘴皮而已,那么嘴皮能耍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。你还别看不起,咱就做不到。幽默,是人生积淀丰厚的人对生活的轻巧提炼,所以幽默绝对是一个难得的素质,不是练上两三天就能有的。对这个素质不屑一顾的人,未免过于沉闷。
讲课过程中,台下时时发出笑声和掌声。气氛很好。我听到的内容大致如下;
在中国社会,人与人主要靠什么关系维系呢?血缘关系。非血缘关系的,也要努力把它变为血缘关系。比如当官的要叫父母官,当兵的要叫子弟兵,联谊的学校要叫兄弟院校。中国的家庭核心看似是父亲,其实是母亲。母亲管孩子的教育问题,父亲不负责教育子女。有人就问了:不是说“养不教,父之过”吗?别只顾上句,还有下句呢——“教不学,师之过”。其实这两句是说,父亲只负责给子女找个家庭教师。即使父亲自己当别人的家庭教师,也不亲自教育子女,而要另请旁人来教。所以你在外面惹了人家,人家会骂你”狗娘养的“,而不说”狗爹养的“。孩子是靠吃奶认娘的,所以孩子与母亲,是吃与被吃的关系。而孩子之间,也就是兄弟之间呢,是同吃的关系。所以吃是使非兄弟变成兄弟的重要手段。改革开放以前,革命不是请客吃饭;改革开放以后,革命不是请客就是吃饭。大家一起吃顿饭,就成兄弟了——所谓”熟人“,就是在厨房加工过的——不仅要一桌吃,还要所有的筷子伸向同一盘菜,所有的勺子伸向同一盆汤,这才叫兄弟。搞美国人的分餐制是不行的。当然美国人就会问了:你们这样吃,不怕得传染病吗?没错,这正是表现铁哥们的绝好机会——大家记得桃园三结义吧?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但同年同月同日生是不可能了,同年同月同日死又是不知道的,所以呢——哥们,你不是有乙肝吗?来,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病!……
一个好笑的桥段:到了提问时间,许多写着问题的小纸条堆在易中天面前。他逐一打开,念出,解答。忽然遇到这样一张纸条:“
这次讲座的内容比较浅,思想性不强,主要是现象的描述。但易中天把我们平时很少梳理的事物梳理得很清晰,传达得也生动。我相信台下的笑声和掌声说明,大家听进去了,记在心了。递交上去的各种问题也说明,大家思考了,质疑了。还有什么理由说,这不是一次成功的讲座呢?
有人说我是亮迷的耻辱。也许耻辱,但不是亮迷的耻辱——我早已不是亮迷。即使迷亮,也是我自己的事,与某个整齐划一的称号无关。我喜欢良莠不齐,讨厌整齐划一。
抛开亮,抛开迷,始可评说易中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