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上上周就想写点什么,但给豆子写信冲掉了。接着又是实验进展汇报,战战兢兢的预备,写兴烟消云散。
还是从我那只可怜的小壁虎说起罢。这两周来,脑子里抹不去的始终是它。
家在七楼,从来没有壁虎。幼时住一楼团结户时见过,但如今已是稀罕东西了。妈妈在压核桃,忽然惊叫一声,我以为她看见蛇了呢,伸头一看,玻璃茶几的内面贴着一只小小的壁虎,黑糊糊,一动不动,很像一团泥巴。
我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。在这个只有冰箱彩电手机电脑的房间里,除了自己和爸妈居然还能看到一个活物,真好玩。但我也有点害怕,因为它长得实在丑,小时候还听说过“壁虎尾巴搅人耳朵”的鬼话——虽然知道是鬼话,多少会留下点阴影。幸亏我是生物系的学生,还能用专业知识镇定自己。这关头就体现出科学知识的重要性啦,否则这丑家伙在劫难逃。瞧妈那样子,要不是害怕她一准冲上去拍死它了。换了小时候的我,它也八成是个死。我会怜惜漂亮的蝴蝶蜻蜓,可爱的小猫小狗,可一见蜘蛛壁虎之流第一反应便要打杀。人在面对卑微的生命时会无限的自我膨胀,随心所欲,看不顺眼的必除之而后快,于是一大批长相违章的虫子白白遭殃,无辜甚矣。虽然明知放它们一条生路自己也没多大损失,可硬是看不惯啊,眼中钉肉中刺,不拔睡不着觉。这时候,它们一条命也抵不过我一时不爽。这个世界仿佛专为人类而生,任何其他物种只是装饰品,漂亮的、有用的留下,丑的、没用的只当垃圾清理掉。
我观察着这只小壁虎,娇小玲珑,四只爪子细得快看不见了。如今已经秋凉,蚊虫匿迹,它独自出现在高楼上的大房间里,靠啥过活呢?难怪那么孱弱的样子……我拿压核桃的钳子敲了敲桌面,想让它动一动,可它像失去知觉似的毫无反应。莫非饿昏了?我又使劲敲了几下,依然如故。唉,迟钝的小家伙,就你这样咋抓蚊子?饿瘫了也不难理解。我忽然心生“恶”念,轻轻碰了碰它的尾巴尖——说时迟,那时快,那尾巴活象没长在它身上,瞬间脱落,它飞奔出十几公分远,只留尾巴粘在原地一甩一甩。我大吃一惊:长这么大头一次亲眼目睹壁虎的绝招,以前只见书上吹得神,今日一见方知比书上还神!怎一个轻巧了得!小壁虎又停下不动了,也许真是饿了,没有力气逃到更远。我后悔自己的莽撞,害它白白丢了尾巴,其实我不是有意伤害它的啊……人类一好奇,动物就遭殃,公理……
假如我会抓蚊子,我一定把它喂养起来,可惜别说我抓不到,就这天气也难觅蚊踪,没的补偿它。我只能悄悄的离开,让它继续自由的生活罢。说不定它也不屑等人喂养,只消给它一面墙壁,让它自己抓虫子吃,就快乐到极点了……
过了两天我回家,爸爸笑嘻嘻的告诉我:“那只壁虎子被我打死啦!”我的眼睛迸圆,脑子发僵,感觉死的是我一个同学……写到这里,泪又出来,唉,不忍回忆那可怜的小家伙,但无论如何忘不了……紧接着我看到了它的尸体,仰面挺在地板上,已经不像一团泥巴了,失去了粘性,像一片风干的布头飘落在那里……两天前它还会爬,会挣断尾巴,我还以为它会在我家一直住下去,常常打照面呢。谁知道转眼间什么都结束了,生与死竟然变换得如此神速!我的眼睛和脑子同时模糊……爸爸还生动的描绘了一通他是怎样一番追打之后将它踩死,我却没一个字可回应。没错,我觉得死了一个朋友,而不是一只壁虎……虽然和这个朋友未曾交流,可是看到它自由自在的活着,我就能获得一种温暖的信息……它死了,这个秋天越发的凉,也越发的寂寞了。
人类越发的寂寞了。
我起初只是泪涌,后来发展到嚎啕,悲伤一阵阵扑来,难以抵挡……妈不知所措,问我咋回事。我怎么说?说不清。在正常人看来,我是个心智还没发育成熟的病态人呢。我也不好意思直截了当的说:“我哭那只壁虎。”随着年龄的增长,渐渐习惯把自己伪装得冷酷,而善良却成了不得不包藏起来、靠迂回的形式表现的东西……人啊,太自作聪明。
我翻出那本儿童文学,找那篇《灰灰与花斑皇后》来看,重温儿时的记忆。正是从这个童话开始,我对壁虎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感,对蚊子愈加的憎恶。印象最深的是那只鹦鹉,“充满人性”的鹦鹉,我恨它甚于恨蚊子!从它身上我看见了最真实和悲凉的人性,大多数人都逃不脱的卑劣!人为什么必须有精神追求?因为仅仅满足于物质的话,就会和这只鹦鹉一样,是非不分,唯利是图……壁虎和蚊子都死了——仿佛正义和邪恶这两个极端的永恒结局就是同归于尽;只有鹦鹉一如既往的活着,似乎隔岸观火见风使舵的小人的永恒结局就是生生不息。可惜在我看来,鹦鹉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。
另一篇《狼毫笔的来历》,也是我钟爱的篇什。为此对黄鼠狼也充满感情。应该说这篇的笔力更深刻,我看完后满腔悲愤,却不知道该恨谁?……文中可恨的对象实在太多了,鼠类,老鹰,猫头鹰,家猫,山猫,灵猫,狗,甚至人类……几乎除了被害者,整个世界都成了凶手!而且,除了鼠类,他们没有一个人跟黄鼠狼有深仇大恨,但就是在这种无冤无仇的情况下,他们纷纷被各种荒唐的原因驱使着,自觉或不自觉的参与了迫害黄鼠狼的行动。他们觉得,凑凑热闹,泄泄私愤也好,全然不顾自己的言行会给黄鼠狼带来什么后果。所以每次看完,我都会陷入心惊胆战和迷惘无助之中——这样暗无天日的世界,原来每个人都有成为凶手的潜质,唯不自知耳!多年后重读此篇,蓦地生出一种熟悉感——来自文革的……我惊了!想来洪汛涛老先生是走过文革,痛定思痛,方成此篇。无文革之经历,断不能把人性刻画得如此惊心动魄。其实,通篇的语言尚属平实稳重,娓娓道来,似乎不带情绪,也许因为作者在那场炼狱之后便脱胎换骨波澜不惊了罢?但到了结尾,依稀涌起了激昂的味道,看透世态的心又有燃烧之势!看到黄鼠狼留下遗嘱,“请求在它死后,人们能用它的毛制笔。它希望,笔应该用来写真理和事实”,我的心流泪了,作者的心也一定在流泪……
《白比姆黑耳朵》也是百读不厌的作品。不算童话,没有离奇的情节和瑰丽的想象,只是一个关于狗的故事,相当真实。笔调依然冷静,越是冷静越适合把人性之陋抽丝剥茧。这个故事里没有大奸大恶,可越是这样的故事越令我悲哀,它使我意识到,好人不一定碰上坏人才算倒霉,日常生活中一样潜伏着黑暗和杀戮,就在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人群中间……春天森林里的第一朵小花,三声枪响,这个诗意而壮烈的尾声,每看必哭。我不敢轻易看,杀伤力太强了。
每一个悲剧下面都隐藏着一个永恒的论题。所以悲剧的震撼力更持久罢。
说到人性,又是个复杂的论题。早年曾与牛皮讨论,人之初性本善?性本恶?当时我是倾向于“性恶论”的,她却认为人生下来如白纸一张,无善无恶,全靠后天熏染。我们各执己见。前阵看了马斯洛的书,他给出的答案入情入理,令我觉得豁然了——人性中既有善的潜力又有恶的潜力,但都处于胚胎状态,至于哪一方以压倒性优势出现,取决于人生长的外部因素,也就是环境。这个环境包括硬环境和软环境,且以软环境为主。在理想环境中长大的孩子,人性中的真善美会得到充分的诱导,而在恶劣环境中长大的孩子,相对容易发生性格扭曲和心理病态。也就是说,人性从来不能跟外界的人文影响分开,缺少人文影响,则不能形成人性。比如那些打出生起就与世隔绝的“狼孩”“野人”,理论上是人性实验中最标准的空白对照,他们完全按自然方式成长,不懂掩饰,表现出的善恶应该能够代表真实的人性了罢?可事实上呢,他们根本就不成其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人”,只体现出“兽性”,而不具备人类特有的高级活动能力,比如思考、创造、怜悯、羞耻……脱离了人类社会,他们就和一只小兽没什么区别。所以说,人性很大程度上是人类社会内部的产物,无法独立出来讨论。
文革中人性恶的泛滥,的确离不开那些恶性诱因……
尽量减少空气中游离的恶性诱因,就是我们建设世界的目的之一。教育的重要性赫然在目。妈说得对,女人尤其应当接受教育,因为母亲的素质直接决定孩子的素质。母亲对孩子的成长影响最大,一个明智坚韧的母亲往往塑造优秀的子女,一个糊涂软弱的母亲极有可能带出失败的子女。就我所见,然也,但凡母亲不明事理庸俗市侩,孩子也莫不如是。叔本华也说过,孩子的智慧继承了母亲。这就要求母亲们拥有大智慧了。
女人们,为了下一代,多读些书罢。